菏泽市牡丹区翰墨书画院

藏在汇款单里的怀念

藏在汇款单里的怀念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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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李雪涛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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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:李雪涛,工作单位,山东省菏泽市鲁西新区岳程街道办事处,山东省菏泽市作家协会会员。始终相信文字的力量,喜欢用文学的思维观察社会,洞悉人生,曾在省地市级报纸杂志和网络平台上发表散文、随笔多篇。



在岁月的长河中,有些情感就像深埋在泥沙下的金子,不经意间的一次触碰,便绽放出令人动容的光芒。

前段时间整理旧物,我在抽屉发现一沓发黄的汇款单收据。纸页泛黄,边角微卷,像被时光轻轻揉过的秋叶。“汇款收据”四字仍清晰可见,下方手写的金额与日期,一笔一画,工工整整——每一张,都是从八百多里外的煤矿寄来的,仿佛还沾着父亲指尖的煤灰与体温。

父亲是河南某煤矿的井下电工。我小时候曾随他在矿上住过一年,见过他下井前的样子:天不亮起身,穿上洗得发灰的工装,腰间皮带上挂着一串工具——钳子、扳手、电工刀,磕碰出沉闷的声响。他会蹲在门口检查矿灯,昏黄的光照亮他脸上深刻的皱纹。然后他站起身,把铝饭盒塞进帆布包,转身走进凌晨的黑暗,背影渐渐被晨雾吞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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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月十五日前后,父亲总会出现在矿上邮局。那天他会刮净胡茬,换件干净蓝布衫。“去邮局得穿体面些,”他说,“不能让人看轻了咱矿上的人。”

汇款单到村里的日子,总像过节。邮差骑一辆二八杠自行车,车铃“叮铃叮铃”响彻胡同。他解下帆布邮包,高声喊:“李师傅家的汇单——从河南煤矿来的!”

母亲闻声便往院门口跑,围裙上还沾着面粉。她接过那张浅绿色的纸,手指微颤。八百多里外的牵挂,就这样薄薄一张,翻山越岭而来。我爱凑近看“附言”那一栏——父亲用铅笔写的短短几字,因为写多了要加钱,他总是斟酌了又斟酌。“买化肥”“交学费”“天冷添衣”,字小小的,挤在窄窄的格线里。

可那时的我,并不总能读懂这挤在格子里的深情。青春叛逆如野草疯长,有一次因为琐事与回家探亲的父亲激烈争吵,他甚至打了我。愤怒中,我冲他吼出那句如刀的话:

“你就是一个‘煤黑子’,你就这点打人的本事!”

他怔住了,像被什么重击了一般,踉跄退了几步,沉沉坐在炕沿,默默点烟。烟雾缭绕中,他脸上写满无奈与失望。良久,他才开口,声音低而沉:“你记住今天的话。等你成为父亲那一天,你未必有我的本事。

那句话,像一根刺,扎进岁月里。

命运的回旋镖,终究在二十年后,当我成为“父亲”那个角色时,精准地打回我自己身上。

如今,我也成了两个孩子的父亲。生活的重担不再是遥远的概念,而是每一天的真实与琐碎。清晨在闹钟声中挣扎起身,赶早高峰送孩子上学,然后匆忙奔赴职场。加班成为常态,回到家已是夜色深沉,还要强打精神检查作业、洗漱哄睡。房贷、学费、补习班、一家老小的吃穿用度……化作无数个深夜的辗转、一地鸡毛的焦虑、银行卡里匆匆来去的数字。那一刻,我忽然听懂了父亲当年那句话——“你未必有我的本事。”那不是一个父亲在维护尊严,而是一个男人在生活的矿井里,用沉默撑起一片天的自信。

多年后,当我在灯下抚摸这些泛黄的纸片,才忽然懂得——这些简短附言,从来不是冰冷的字迹。“学费”二字,是父亲在千米井下,用安全帽檐滴落的汗珠写成的;“买油”的叮嘱,是他在矿工食堂啃冷馒头时,心里反复掂量的惦念。那个被我嗤笑“你就是一个‘煤黑子’,你就这点打人的本事!”的父亲,正是用腰间别着的电工钳、头顶那盏昏黄的矿灯,一点一点,凿出了我们一家六口碗里热粥的温度,点亮了我们课本上新墨的香。

我成父亲,却远不如父亲 从童年时的仰望,到青春期的背离,再到中年后的顿悟,这条漫长的路,我终于走到他曾站立的地方,才发觉,那座我曾轻视的山,我至今仍未攀至半腰。

如今各种渠道的网络转账,只需指尖轻点即可汇款。而20世纪70-80年代,那些在等待中积攒着温度与期盼的汇款单,却成为时光里永不熄灭的灯。它们薄如蝉翼,却承载着一个男人半生的重量;静默无声,却仿佛仍回荡着井下风镐的轰鸣、邮差清脆的车铃,以及那句“你未必有我的本事”,在二十年、三十年甚至更长的光阴里,悠悠回荡。

如今,父亲睡在故乡的黄土下,他工作过的矿井也已沉寂。而那些汇款单,依然像一串串温暖的矿灯,在记忆的巷道深处亮着。那柄曾被我奋力掷出的、名为煤黑子”的利剑,早已化作我心口一道沉默的刻痕,在每一个读懂父爱的夜里,隐隐作痛,也幽幽发光……

而我也在学着,像父亲一样,在生活的矿井里,点亮一盏不灭的灯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