菏泽市牡丹区翰墨书画院

一枚竹牌的旧时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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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作者简介:李雪涛,工作单位,山东省菏泽市鲁西新区岳程街道办事处,山东省菏泽市作家协会会员。始终相信文字的力量,喜欢用文学的思维观察社会,洞悉人生,曾在省地市级报纸杂志和网络平台上发表散文、随笔多篇。
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一枚竹牌的旧时光


    那晚去广场散步,旧货摊的一角,一对斑驳的小竹牌静静地躺着。我弯腰拾起,指尖触到竹面温润的纹理,心底某根弦忽然被拨动。这方寸竹牌,竟像一把钥匙,倏地打开了尘封的岁月。

    80年代初,自行车开始走进寻常人家,“看车”这行当便应运而生。存车牌的模样,至今清晰记得:它是用温润竹片裁成,长不过三四厘米,宽约两三厘米,厚约一指,边角磨得圆润。竹牌上的记号五花八门——有的仿着麻将的“饼”纹,一个圆圈,两个圆圈,深深镌入竹身,填上红漆或绿漆;有的刻个方正汉字;还有些是三角、竖杠、叉叉,随意组合间,竟有几分远古刻符记事的意趣。每块竹牌都是独一无二的——制作者先在整竹上刻符上漆,而后手起刀落,“啪”地从中间劈成两半,两块竹牌便成了纹理相合、记号相同的“孪生兄弟”。顶端钻一小孔,穿截塑料绳或牛皮绳,这小小竹牌,便有了守护一辆车的使命。

    守着存车处的,多是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,也有赋闲在家的中年妇女,或腿脚不便的年轻人。集市口、电影院门口、公园绿荫旁、景点石阶边,但凡车来人往之处,总能见着他们的身影。寄车的规矩朴素却藏着民间智慧:推车人来,看车人笑着迎上,递过一块竹牌,另一块同款的,用绳子麻利地缠在车把上。接过竹牌的人,看一眼那红漆饼纹或墨色汉字,心便落了地。待办完事折返,递还竹牌,看车人便从成排车中寻出挂着另一块的那辆,取下两块轻轻对合——纹理严丝合缝,便头也不抬地说:“推走吧。”递上一毛钱,或扔进脚边那只掉了瓷的搪瓷缸里,“叮当”一声脆响,一场简单的托付便圆满落幕。


      可人心到底复杂,再简单的规矩,也免不了纠纷。记得上小学五年级时,电影院正放《妈妈再爱我一次》,场场爆满,散场时人群摩肩接踵。一位中年男子急着取车,看车老太太将他手中竹牌与车把上的一对,却对不上号:男子手里是“三饼”,车把上挂的却是“五条”。男子急了,脸红脖子粗地嚷:“这车就是我的,怎会认错!”老太太寸步不让,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车把:“对不上牌,天王老子来也不能推走!”两人各执一词,围观者渐多。后还是邻旁看车大爷出面打圆场,劝男子再仔细找找。男子愣了半晌,猛然想起儿子也随他来看了电影,父子各骑一辆车,许是孩子进场前淘气,偷偷换了他的竹牌。不多时,小男孩从人群中钻出来,手里高高举着那块“三饼”。男子的脸霎时青一阵白一阵,推起车便匆匆离去。

         存车处的地盘,也藏着生计的无奈。集市口位置紧俏,占了好地段,便能多挣几毛钱。东头老王头与西头老李头,为中间那片模糊的“交界地带”,前前后后争了几回,次次面红耳赤。一日,二人终于当众吵开,老王头说老李头越界抢生意,老李头怨老王头欺人太甚。后不知谁出了主意,折根树枝在地上划了道歪歪扭扭的线,权当二人的“国界”。此后各守一方,倒也相安无事。只是偶尔有不知情的车主将车停在线中央,二人便会同时迎上去,两枚竹牌一同递到面前,反让车主愣在原地,左右为难。那道浅浅的线,隔的是地盘,藏的却是讨生活的不易。


    那时的巷陌里,也有几分年少的顽劣。总有半大孩子,趁看车人转身忙碌,偷偷将两辆车的竹牌互换,而后躲在树荫下捂着嘴看笑话。待两位车主出来取车,竹牌一对,皆是错的,一人指着车说“这是我的”,另一人也寸步不让,两块竹牌各自能与车把上的对合一半,竟是谁也说不清。后往往吵得面红耳赤,险些闹到派出所。看车人一边赔着不是,一边急得团团转,那一日的辛苦钱,恐怕还不够这般赔礼道歉的。那份无措与无奈,想来便让人心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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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如今想来,那些小小的纠纷,竟成了那个年代独一份的市井烟火。没有摄像头,没有电子票据,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与秩序,便全靠这一枚小小竹牌维系。它认牌不认人,看似刻板,却是直白的公平;它造价低廉,却藏着朴素的契约精神,是那个年代里,人与人之间纯粹的托付与坚守。


    后来,自行车渐渐被电动车、摩托车取代,存车处变成了有正规票据的看车棚。再后来,连看车棚也少了。如今的街头,智能停车系统随处可见,扫码入场、自动计费、无人值守。只是那些守在街角巷口的看车人,那些哗啦啦作响的竹牌,便这样慢慢从市井巷陌中淡去,隐入时光的烟尘里。唯有偶尔在旧货摊上遇见,才恍然想起,那曾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——一枚小竹牌,一段旧光阴,历经岁月沉淀,温润如初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