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雪涛:盛夏梨影——一场与“死亡” 的不期而遇
盛夏梨影 ——一场与“死亡” 的不期而遇 文/李雪涛 “多年前与你不期而遇,追梦的季节,从此开满鲜花也飘洒雨滴……” 耳畔流转起茅威涛的《相遇》,听者大多沉溺于词曲里缠绵风月,总以为婉转唱腔,是为红尘情爱、人间相逢而吟。可于我而言,这首《相遇》从来无关情爱,只关乎一场猝不及防的生命启蒙。每当旋律缓缓流淌,穿过岁月的风尘,浮现在我眼前的,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鲁西南燥热的盛夏、摇曳婆娑的梨影、幽暗沉静的老屋,以及年少懵懂的我与“死亡” 的刻骨初遇。 我家屋后四奶奶的院里,有一棵数十年的老梨树,盛夏挂满甜梨,果香飘满整条街巷。少时我顽劣贪嘴,趁无人翻墙爬树偷梨,晃动的枝叶惊动了堂屋里的四奶奶。她性情温厚,不责骂驱赶,只搬马扎坐在梨树下,慢悠悠数落我的淘气。我卡在细枝中间进退不得,满心窘迫,僵持许久。 暑气灼人,四奶奶暂时离开,我慌忙爬下梨树,慌慌张张躲进四奶奶阴凉幽暗的堂屋。屋内空旷无处藏身,慌乱之下,我鬼使神差挪到墙角寿材边,掀开棺盖蜷身躲进去,再合上木盖。屋外烈日、蝉鸣…… 一瞬间全部隔绝在外。 周遭瞬间万籁俱寂。密闭棺木里只剩清冷木头寒气包裹着无边死寂。这是我次真切触碰到旁人嘴里“死后的世界”:四下无人,一点光亮都没有,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,所有热闹、暖意全都消失不见。从前听村里长辈闲聊生死,我只当是无关自己的闲话,直到孤身蜷缩在这窄小木盒里,对未知的恐惧压垮了我所的有调皮,我缩在棺木里哇哇大哭。 哭声穿透老屋寂静,唤回了四奶奶。我以为定会挨一顿训斥,可她掀开棺盖时,眼底只有温和,全无半分怒意。她俯身轻声安抚颤抖的我:“别害怕,小,这是你四奶奶以后住的房子,安稳得很。” 她伸手扶起我,将我从幽暗死寂的方寸木棺,牵回洒满阳光、烟火鲜活的院落。暖光落在身上,安稳治愈。我怔怔地望着老人淡然平和的眉眼,又扭头看了看那口静静靠墙摆放的寿材,心里那股死死缠着我的恐惧,竟淡了大半。只是那时年纪尚小,说不清这份心绪是什么,只模糊觉得,棺木好像不再是吓人的东西。 “多年后仍难忘记,彷徨的少年,期盼重逢又怕等待与别离……” 那年盛夏莽撞躲棺的经历,是我人生堂懵懂的生死课。儿时困在棺木之中,满心只有对漆黑寂灭的害怕;待到年岁渐长,我目送多位乡邻安然离世,又亲身送别至爱双亲,尝遍撕心裂肺的别离之苦。一次次亲眼见证生命的落幕、人间的聚散离合,当年藏在梨树下老屋、木棺之中的细碎感触,才一点点清晰完整。 走过半生再回望,我才算真正读懂家乡黄土地上先辈们厚重又温柔的生命智慧。他们不曾读过满纸深奥的典籍哲理,一生扎根泥土,春耕秋收,坦然接纳生老病死,用朴素的日常践行着老庄道法自然的道理。原来通透的生命道理,从不在书卷庙堂里,而是藏在乡间袅袅烟火,藏在农人接纳草木枯荣、生死轮回的一言一行之中。 “啊,大幕起落,你在光阴间吟唱浪漫传奇;啊,曲终人散,有一份温暖始终珍藏心底。” 人生如戏台,大幕起落恰似生命从鲜活走向落幕,曲终人散便是人间别离,聚散离合皆是寻常。这场盛夏与死亡仓促相逢的经历,是岁月赠予我的珍贵馈赠。年少时只消弭了一时的恐惧,历经半生离合才真正明白,它教会我接纳世事无常,安守当下、珍惜眼前细碎美好。 往后余生,我会守好日常烟火,守住澄澈本心,顺应天地自然之道,沉静安然前行……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